母亲今年已经八十三高寿,除了背有点弯,耳不聋,眼不花,走路也不用拐杖,身体还算硬朗。两年前母亲还在织毛线,全家上下四代人,六七十号人,每一个人都穿过母亲织的毛衣.我与我女儿穿过的好多母亲织的毛衣,都保存着,觉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
小时候,经常靠在母亲的怀里与她比手的大小,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母亲的大手的中央,把母亲的指头一个一个扳拢来,象包饺子一样,母亲的手好大好温暖好有劲啊!
我小时候穿的都是母亲手缝的衣服,母亲用二块手帕为我缝制夏装,是我的最爱,使我成了小伙伴羡慕的对象。母亲出嫁时十大箱笼的陪嫁衣服已经改得一件不剩,只有那双又硬又重的皮靴改不了,成了母亲每年农历六月六晾霉日的重点。母亲说那皮靴是外公用十八担谷子换来的,那皮靴很难看,皮质暗然失色,皮层几处脱皮了,但母亲舍不得扔掉,拿在手上又吹又哈又擦又抚摸,那神情比对儿女还要宝贝,有时还会说:能改的都改了,只剩它了。
母亲从出嫁到有了孩子们,一家子从帽子到袜子鞋子,都是母亲一手缝制的。从纺线到织布成衣,母亲都很拿手。但舅妈说,母亲到出嫁时才勉强学会织布缝衣衫,母亲不是巧手姑娘。母亲出嫁时的被面是九彩棉线织成的,方格中缀着不同色彩的线,色调悦目,雅观别致.而母亲也说这不是最好的,舅妈织的那被面有十二彩,才是上品。母亲回忆起来,边做手势边讲述,我便常有这样的幻觉:身穿长袍的母亲,后脑梳一个发髻;老式的高脚的菜油灯,灯花比米粒大一点,灯光摇曳;双脚踏着纺车,左手拿着加工成茄子形状的棉花,右手捻出线,绕在套在车轴上的细细的竹竿上;巨大的浓墨般的身影投在背后雪白的墙壁上;灯芯越来越短,纺车声越来越大,左手的棉花越来越短,右手的纺线越来越匀,竹竿上的棉线越绕越多……
早在五十年代初,父亲在离家二百里左右的地方工作,因交通落后,父亲不能常回家,那时母亲已生养有4个孩子,一个偌大的家就由母亲一人操持着,小脚的祖母有时帮上忙。父亲每一个月的薪水不到四十元,给祖母十元,给母亲作家用的不到二十元.一家人省吃俭用,艰难度日。有一次我半开玩笑对母亲说:你不生养这么多会好些。母亲说:你父亲说国家干部要响应什么号召,人多力量大。那时没有计划生育的办法的……母亲一脸的遗憾。
外婆在麦子收成的时候托人送来麦子;在豆子收成的时候就托人送来豆子。母亲说那时外婆不是当家的,外婆是因为咱们家太难了,背着舅舅、舅妈拿东西救济我们的,可外婆只可以救济一时的。母亲养鸡养猪,在房前的空地里种菜种南瓜;大哥大姐去打“革命草”喂养猪,刨蚯蚓喂鸡养鸭。
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,父亲总算在过年前托人捎来60斤大米,白天忙活的母亲,在夜晚把米放在石磨上磨成粉,然后蒸粉做成年糕.母亲说那个年过得真幸福.
母亲每每叙述这事时,脸上的皱纹都会舒展开来,眼中漂着泪花,嘴角的微笑是多么地甜蜜而动人.
我终于明白,母亲因劳动而能干,母亲的手因劳动而长大,是母亲的大手撑着我们的家,是母亲的大手撑开我们的天下。(撰写于2007年春,修改于2009年冬) |